很多網劇編劇和網文寫手轉行創作劇本殺,劇本殺沒有主配角之分,作者們首先要適應如何將每個人物的戲份變得均衡。 (視覺中國/圖)

展會突然取消,門店關閉營業,劇本殺行業的形勢正在急轉直下。

伴隨著監管的收緊和疫情的反復,劇本殺出現新一波閉店潮。企查查數據顯示,2023年,國內劇本殺相關的企業共注銷吊銷350余家,到2023年增長至1000余家,截至8月底,2023年已有超過500家相關企業注銷吊銷。

劇本殺展會由發行工作室和平臺舉辦,供劇本發行方和店家進行劇本交易。年輕的劇本殺作者郭大福記得,2023年國內全年只有四場展會,2023年大約每個月都有一場,到了2023年,一個月最多能有十幾場。而2023年無論辦展還是參展,未知性變得更高了。

一位發行方原計劃參加2023年3月的洛陽展,該展由于疫情推遲到5月,后來持續延期,變為“提前15天通知舉辦時間”。這位發行方宣傳了4個月后,終于無奈表示“由于疫情和不可抗力,洛陽展暫時上不了”。這期間,他參加了長沙展、青島展,也出于同樣的原因取消了合肥展。

與此同時,加入劇本殺創作的作者數量仍在增加。關爽寫過爆款網絡小說,后來成為劇本殺新人作者,有發行方曾提議用幾萬元買斷她的作品。據她觀察,之前有人寫一個劇本就能拿到幾十萬酬勞,而現在新人普遍盼著能賣出去就算不錯了。

中國文化娛樂行業協會發布的數據顯示,從2023至2023年,密室逃脫類、劇本殺類經營場所的總體數量增長幅度超過400%。2023年,劇本殺市場規模已經超過120億,有超過三萬家劇本殺店。2023年,行業年營業收入將比上年縮減約30億,劇本殺類經營場所增速預測下降35%。

2023年6月底,國家文旅部、公安部等五部門聯合出臺《關于加強劇本娛樂經營場所管理的通知》,正式將劇本殺等納入管理,要求經營場所“履行備案手續”,劇本“嚴格內容管理”并“加強未成年人保護”。此前,上海已出臺《上海市密室劇本殺內容管理暫行規定》,要求“內容備案”,經營單位自審后的劇本向所在區的文旅局報備。

南方周末記者采訪了多位劇本殺從業者,他們稱新政策出臺后,劇本殺監管變嚴,現階段仍為“自審自查”。郭大福說,從2023年起,行業已有危機意識,開始自發抵制“黃暴本”,行業內的幾個平臺將相關劇本下架。現在很多劇本殺工作室遇到不合規的內容,會在創作階段“一刀砍掉”。

(梁淑怡/圖)

“基于道德和約定俗成的東西來審核”

據關爽觀察,當劇本內容涉及政治、色情、暴力,業內有約定俗成的紅線。比如,互動環節或劇本情節出現色情露骨的內容,她在少數劇本中見過,這些通常會引起玩家的不適,因此在市面上受歡迎的劇本中很少出現。

行業高速增長,劇本殺內容創作泥沙俱下。

吳一是一名兼職劇本殺作者,寫過幾個小本子。他學戲劇影視出身,之前給網劇寫劇本。吳一玩過一個劇本,故事背景是假名媛和假富二代,互動環節中,玩家被要求捏旁邊的人或者某個角色的胸。

劇本里的情感矛盾同樣需要警惕,未成年人戀愛,高中可以寫“曖昧”“特殊情感”,但是往往“無疾而終”。關爽見過在一些劇本里,孩子受不了父母的管教、原生家庭的拖累,或者為了娶某個女孩,殺害了親人,但是“這樣的劇本會下架”。

監管規定下達后,變化最大的是劇本殺常見類型之一的恐怖本。在郭大福負責的工作室,“恐怖這一塊我們全部砍了”。恐怖本在發行平臺上往往銷量靠前,多的可以賣到三四千份。作為全國首個正式將密室劇本殺納入管理的城市,上海規定密室劇本殺文化業態經營單位在經營活動中不得讓“表演、游戲方式恐怖、殘忍、暴力、低俗,摧殘工作人員或消費者身心健康”。

上海出臺監管政策后,關爽發現恐怖本“基本上被下架得差不多了,有時候想玩都玩不著了”。

一位受訪劇本殺作者告訴南方周末記者,他曾參加某官方影展舉辦的劇本殺項目,除了幾個紅色本,那次展會上的劇本大家幾乎都沒有聽說過。他認為,如果按照影視審核的要求,很多劇本或多或少存在問題,常見的問題是劇情太“狗血”。他舉例說,有一個挺感人的劇本故事中,母親愛上了兒子的同學,“要是拿去參加(公開)活動,肯定是不行的”。

劇本殺一般由發行方和平臺自主審核發行,有的作者無需通過發行方,只要找到熟悉的店家,直接售賣即可。吳一說,發行方通常不會關心人設,更多只是干預玩法或篇幅。他認為唯一可能出格的部分是“殺人動機”,在一些兇案劇本中,“殺人動機很小,可能是為了某些很小的利益,可能只是看不慣這個人等,殺人很勉強。”吳一說,即便刑偵題材的影視劇也不會有過多殺人情節,但劇本殺“為了能夠推兇,往往會有殺人的情節,有時候是比較牽強的”。

懂詩劍是某劇本殺工作室的主理人,現在如果工作室接到一個劇本,發現有“三觀不正”或涉及侮辱性的內容,會直接淘汰,“比方說涉黃、侮辱公職人員、分裂國土等”。懂詩劍看過一個比較火的本子,講警察違背了職業道德,后來下架了,“我們不會出現這樣的內容,畢竟已經被處罰了”。

收到劇本投稿后,監制會進行第一輪審核,每個監制都有自己的標準。螃蟹曾為《明星大偵探》節目做過劇本殺監制,他認為“監制的認知很重要”,比如他不太愿意觸及抑郁癥題材的劇本,“真的不好把控,有些作者想表達出對抑郁癥群體的想法,但是往往不是很如人意”。

吳一玩過的劇本殺里,還沒有見過“任何現代的人和事或者是地方”。大部分劇本會設定在某個歷史階段,或者架空歷史和城市,來規避發行的風險。

“獨角鯨周洲”是一名職業作者,對傳統出版和網絡文學都有豐富的經驗。周洲總結,“現在是基于道德和約定俗成的東西來審核”。周洲在展會上看過一個劇本,其中出現了“吃人肉”情節,結果被行業和玩家集體抵制,“這個行業有自審的能力”。

能用的題材幾乎都用過了

關爽認識的很多劇本殺作者是由網文作者轉行而來。比如古風言情題材的劇本殺,幾乎都出自之前紅袖添香、晉江的寫手,網站上題材同質化嚴重,同樣的內容,改成劇本殺后一下“爆”了。

大量專業的寫手正在“下海”。據她了解,很多寫歷史、寫諜戰的專業作家下場,他們的書也許賣得并不好,但是上百萬的小說截取幾個章節做一個劇本殺“很容易”,對劇本殺創作者來說是“降維打擊”。

周洲從2023年開始寫小說,2023年涉足劇本殺創作。進入劇本殺行業后他才發現,自己的一篇短篇小說被劇本殺作者抄襲了。原作兩千多字,發表在公眾號上,以這個故事為雛形的劇本賣得很好。周洲說,劇本殺行業存在對傳統作者版權侵犯的問題,但由于形式不同,抄襲難以界定,這件事也不了了之。

成為劇本殺作者之前,吳一寫過網劇,什么地方都要改,劇本殺則自由得多。比如同一個俠客故事,“劇本殺發行不太干涉劇本的人設,俠客愛上哪個姑娘,有什么樣的經歷,不太干涉這些,頂多干涉你的玩法,或者要求你篇幅增加或縮短”。網劇要根據甲方要求修改,吳一覺得,“寫網劇屬于給別人圓夢,寫劇本殺屬于給自己一點夢”。

一般盒裝本的售價在300-500元,超過1000本便是暢銷本;城限本的價格在1000-2000元,超過300本便是暢銷本。完成一個劇本殺,吳一要花費三四個月,加上后續的修改,差不多半年時間,但每個本子不超過一萬元。

溫迪同為戲劇影視專業出身,畢業于西南一家傳媒院校。在她看來,相對于傳統劇本,劇本殺體量小,創作相對簡單。劇本殺不管是追溯身世還是未來發展,整個故事圍繞正在發生的事件進行,而影視劇是“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大事發生”。但是,劇本殺更容易寄托作者本人的感情,“銘記一些歷史,珍惜身邊的朋友,不要沉溺于過去,這種感覺很有意義”。

“你相信人死后會去到另外一個世界嗎?”郭大福一開始是深度玩家,后來成為一家劇本殺工作室的主理人,“劇本殺也許是源自一個突然的想法或靈感。”那時候奶奶生病,他安慰奶奶一定可以活到120歲,奶奶卻說不想了,活著太受罪,“讓你爺爺多活幾年,他的工資高,可以給家里多留一些錢”。這句話讓郭大福愣在原地,后來他把這些經歷寫進劇本里,討論人的生老病死。

他還花了一年多完成了一個關于抑郁癥的劇本。郭大福從身患抑郁癥的朋友口中得知,有一個抑郁癥患者聚集的電臺,大家彼此聯系和安慰。根據這個線索,他搜集了很多抑郁癥的資料和故事,把真實故事改編成了劇本殺。

在郭大福看來,劇本殺發展至今,每天都在推出不同的作品,能用的題材幾乎都用過了,已經很難在題材上出新意。

螃蟹看過一個電影改編的劇本殺,電影原劇本是關于1990年代農村婦女被拐賣的故事,但是改成劇本殺后,內容幾經修改,找了幾個業內很好的發行方,都說“不好發行”。

在發行平臺“小黑探”上,故事背景從古風、民國到現代、未來,從歐式、日式到架空歷史,內容從唐代青樓女子、民國黨派諜戰到妖怪世界怪談,無所不包。2023年,情感本爆發,親情、友情、家國情更能吸引玩家;一年后,機制陣營本大放異彩,諜戰、戰爭、歷史等題材受到關注。

周洲認為,如果經典文學更迭速度是1,傳統小說是2,網絡文學的速度則變為4,劇本殺的更迭速度可能為8,“一個劇本的壽命可能半年到一年就要結束了,它的生命周期很短,就代表內容更迭速度要非常快”。

如今行業面臨最大的問題在于,消耗速度過快,來不及積累和沉淀,每一次都要有新的東西,“內容的池子根本不夠燒”。周洲說,《慶余年》《鬼吹燈》等影視作品改編成劇本殺,知名IP進入劇本殺行業分一杯羹情況常有,但是劇本殺原生作品沖出圈子的卻不多。

2023年6月底,國家五部門聯合出臺通知,正式將劇本殺等納入監管。 (視覺中國/圖)

越老土的套路越通殺?

熟練的玩家很容易看出劇本殺中的常見套路,比如推理本中的“核心詭計”,即兇手掩飾自己的方法,多半是他殺偽造成自殺、偽造死亡時間、一人分飾雙角、犯人假死等等。看到地板上的水,自然能聯想到“冰刀殺人”。

人物設置也有套路。螃蟹總結,如果劇本中有一個討人厭的角色,那么后續劇情中一定會不斷反轉。比如,劇本中有個小孩不去上學,天天偷柿子,后來會揭曉他的家人在一場事故中身亡,小孩每次吃柿子都會想起父母,把偷來的柿子放在父母墳前。

關爽以情感沉浸本舉例,“年代近一點的,參考《小時代》;遠一點的,參考《甄嬛傳》,共用的邏輯是,你想要后面有多虐,前面就得有多甜”。劇本的幾大要素失憶、車禍、絕癥,幾乎與韓劇套路如出一轍,“越是老土的套路越是通殺”。

情感本最后通常要“問心”。比如,你是一個抗日特工,在危難情況下,是選擇當漢奸保護你的愛人,還是選擇抵抗家破人亡?再如,你是一名醫療人員,明知病人已經救不活了,當他的親人來求你,但病人痛苦萬分想放棄,你會如何選擇?

“不管是親情、友情、愛情,更多的就是遺憾,最后的結局不會非常圓滿。”溫迪說,“玩家做出抉擇,讓后面的故事變成了悲劇。”她發現,玩家對劇本殺的要求越來越高,過去很多玩家看完了會哭,現在“心理防線”變高了,“更多去看邏輯、人物動機是不是合理”。

懂詩劍認為,劇本殺的玩法更迭迅速,最早的推理本流行“三刀兩毒”,即每一位角色都對受害者做出了傷害行為,現在已經完全行不通了。現在強調“升華”,“他為什么要做這個案子?遭遇了什么事情促成他做出這樣的舉動?”注重游戲的機制本亦然,2023年可以全程小游戲玩到尾,大家拿到分值和道具,一關一關進行,就覺得有趣。現在很多人會問,“做這一關到底為了什么?突然讓我們玩色子游戲,這不符合邏輯。”

好劇本需要不斷打破套路,郭大福舉例說,人格分裂的題材一度很流行,通常先把真相隱藏,玩家玩到兩個小時以后突然得知,原來大家都是同一個人分裂出來的人格。這樣的套路變得常見,后來出現一個劇本,一開始便告知玩家這是人格分裂,反而給人驚喜。

有些作者從劇本的互動和游戲上挖掘新意,一位頭部創作者給過螃蟹啟發,他設計了一個卷軸,男主角拿著卷軸從一頭讀起,女主角從另一頭讀起,看到中間時,兩人撞在一起,目光交織,由此開展愛情故事。

懂詩劍前段時間玩過一個劇本,故事關于刺殺,玩家都是刺客,每個人會配發一把槍,要求真的打中某個地方,才算完成任務,“這樣的一個機制,奇思妙想有合理性”。

殷無憂曾在國內知名劇本殺工作室工作,他寫了一個十幾萬字的陣營本,講一個弱勢的皇帝被權臣架空,只有一個特別好的老嬤嬤照顧他。玩家是一位忠誠的御史,當發現老嬤嬤的犯罪事實,會做出怎樣的選擇。殷無憂設計了兩套劇本,如果忠臣堅持信念會拿到一個本子,不堅持則會拿到另一個奸臣劇本,兩個故事的走向完全不同。

劇本殺正在試水更多新形式。關爽曾接到國內某酒企的咨詢業務,對方稱對“酒本”感興趣,即在劇本殺過程中一邊游戲一邊飲酒。這家企業的老板認為,讓白酒打入年輕人市場,劇本殺也許是個機會,不過最終還是發現不合適,只好放棄。

目前,針對5-12歲的兒童劇本殺、文旅景區開發的劇本殺,甚至劇本殺與元宇宙……正在成為劇本殺的新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