據央視報道,在適老化改革后的首個“雙十一”期間,銀發族也加入到了搶購大戰中,銀發族們到底會買什么呢?

萬萬沒想到,他們最愛買的商品中,排名第一的居然是智能手機!

這驚呆了眾人。

有網友甚至調侃道:“原來我沒搶到的手機,都被大爺們搶走了。”

老年人瘋狂購買智能手機,看似讓人意外,實際上,卻有著一個深層次的原因,那就是“短視頻式”養老現象。

“短視頻式”養老,是指老年人用短視頻打發大量時間,消耗余生的養老方式。

在老年人中“攻城略地”的短視頻

最近,我已經不敢輕易請父親從老家過來了。

父親年齡大了,但身體還算硬朗,現在住在老家。

哥嫂常年在外打工,侄子侄女在縣城上學,父親基本相當于一個人過。前兩年,想著父親在家里無聊,也為了方便聯系,就給家里拉了網線,還給他買了一部智能手機。

父親喜歡擺弄新東西,很快就學會了,時不時跟我們視頻聊天,看看孫子,一切都挺好的。

但很快,除了在親友群里發些毫無營養的鏈接,就看不到父親的身影了。有時從老家過來一趟,除了吃飯、睡覺,基本都是在刷短視頻。孩子好不容易見到爺爺,電視也不看了,也不出去玩了,一老一少湊在一起看短視頻,一個比一個笑得開心。

但媳婦卻不開心了,好不容易管住孩子不看電視、不玩手機,這下倒好,功虧一簣。

更讓媳婦有怨言的是,父親還特別喜歡把孩子的視頻、家里的視頻放到平臺上展示,這讓媳婦很不安,旁敲側擊地提醒過父親多次,幾乎沒有效果。

有一次,我很嚴肅地和父親說過這個事。

父親的意思很明顯:你們不讓我刷視頻,那讓我在家干什么呢?現在老家的老人都在玩手機,牌都不打了。我說得狠了,他就想急:“我這么大年紀了,活一天少一天,玩玩手機刷刷視頻都不行了?”

父親說的是實情,甚至不用回老家看,從親友群里就能看到七大叔八大姨轉發的自己的短視頻,又唱又跳的,和印象中的好像是兩個人。

小區里面的老人也是,人手一部智能手機,時不時從他們身邊路過,都能聽到刷短視頻的聲音,有時還帶著孫子、孫女刷,一老一少,埋頭看著手機。

隨著短視頻平臺的發展,短視頻娛樂的門檻在一步步降低,短視頻的制作、瀏覽、傳播太容易了,像我父親這樣文化程度不高,甚至完全不識字的老年人都能輕易上手。

短視頻相當于為他們打開了一扇互聯網的大門,這里面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。算法帶來的精準推送,使老人接收到的都是自己感興趣、好看又好玩的內容,難免欲罷不能。

8月27日,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(CNNIC)在京發布第48次《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》,報告顯示,截至2023年6月,我國網民規模達10.11億。其中,50歲及以上網民占比為28.0%。從2010年到2023年這10年間,60歲及以上老年網民數量從867萬增長到了6054萬。這個人數增長之快、群體之龐大,讓人始料未及。

圖片來源:全景視圖

網絡基礎設施的發展,短視頻平臺的火爆,智能手機的普及,加上“留守”的老人越來越多,短視頻在老年人中快速地“攻城略地”,可謂占盡天時地利。

就像我父親說的,除了農忙季節,他們在老家實在無事可做,不玩手機刷短視頻,能干什么呢?

沉迷短視頻中的老年人

著名心理學家馬斯洛說過, 人類需求包括五個等級層次,從結構的底部向上,分別為生理需求(食物和衣服)、安全需求(工作保障)、社交需求(友誼)、尊重需求和自我實現。

老年人,普遍面臨與工作相關的主要社會角色消失,社會參與度降低,生活豐富度和幸福感下降,孤獨感增加等問題。

短視頻不同程度地滿足了他們的社交(友誼)、尊重和自我實現需求。

對于個體老年人來說,“積極老齡化”的核心是“參與”。

尤其是對于生活在農村的中老年人而言,互聯網還是個新鮮事物,很多人甚至連電腦都沒有接觸過就直接通過手機上網了。短視頻平臺降低了老年人保持社會連接的門檻,老年人通過短視頻了解社會動態、和子女加強溝通、發揮余熱特長,這是老年人社會參與的新形式。

有的老人由于子女不在身邊,缺乏社交溝通,會用短視頻娛樂填補心理和精神上的空虛,尤其是留守的空巢老人。

我下載過某短視頻App,并關注了父親及家里的其他長輩。

發現他們制作、轉發、點贊的短視頻,最多的可分為幾類:一是他們自己拍的一些生活瑣事;二是他們自己制作的跟著模板唱、跳的視頻;三是一些毫無營養的搞笑視頻;四是一些“口號”式的正能量視頻。

這些短視頻雖然質量普遍不是很好,甚至在我們看來很沒意思,但卻滿足了老年人的需求,是他們對短視頻、對互聯網的一個反映、一個期待。

但短視頻帶來的不利影響也是顯而易見的。

老年人受騙的新聞屢見不鮮。有的老人經濟狀況較好,從而成為騙子利用社交軟件、短視頻平臺進行欺詐的對象。之前曾備受輿論關注的“60歲女粉絲稱和演員靳東談戀愛”事件,就反映出網絡新型騙術正借著老年人上網的“東風”將他們作為“獵物”。

一些老人文化程度不高,分辨能力不強,很容易成為網絡謠言的傳播者。

這也是我在親友群,見到的他們轉發比較多的一些鏈接。什么類型的都有,有的甚至讓人哭笑不得,如“吃某食物可以抵抗新冠病毒”等等。

父親這點還好,一是我一直沒有給他開通支付平臺,所以沒有發生被欺詐的事情,二是父親當過兵,對謠言有一定辨別能力。

和被謠言、有害信息以及欺詐套路包圍相比,我更擔心的是父親沉迷短視頻,影響到身心健康。

據QuestMobile(國內移動互聯網大數據公司)數據顯示,視頻類App是老年群體最主要的線上娛樂方式,其中短視頻App對銀發人群的時間占有尤為突出。今年5月的一項研究中,接受調查的老人每人每月使用快手、西瓜視頻和抖音的時長分別達到800分鐘、1000分鐘和1500分鐘。

他們的空閑時間實在是太充裕了,充裕到有大把大把的時間沉迷在手機上、網絡上,別說老年人,就是年輕人,身體和心理上也扛不住。

這兩年肉眼可見地,父親的身體不如以前了。

最明顯的是前段時間過來,孩子好幾次叫爺爺,他都不吭聲,母親急了,大吼了他,他才聽到。原來是耳背已經很嚴重了。我說過幾次讓他去看醫生,他都不去。母親吼他:“天天看手機,聲音還放那么大,不聾才怪!”

除了耳朵,還有頸椎。

父親本來就有頸椎病,但不是很嚴重。不過這段時間,父親老是說頸椎比之前更疼了。去看醫生,醫生建議暫時先保守治療,年紀大了,不要輕易做手術,并反復叮囑,別整天低頭。

所以,現在父親都是躺在床上刷抖音了。

他害怕手術,但我感覺是更害怕花錢。但這,并沒有耽誤他繼續玩手機、刷視頻。

除了身體上的損傷,更嚴重的是心理上的問題。

我聽母親說過兩次,父親和他聊天,說活著越來越沒有意思了。我對心理學略有了解,知道這句話背后的嚴重性。

有時候短視頻就像毒品,讓人亢奮,但亢奮之后就會帶來精神上的空虛,這也是我最擔心父親的。

各方監管的“漏網之魚”

我是學社會學的,也想過把父親當作老年個案來處理。

我試圖引導父親,告訴他想做好短視頻,咱們得打造自己的特色,比如,你種了一輩子地,可以把自己種莊稼的心得做成視頻,這樣你的粉絲會更多。

這樣做,主要想著一是讓父親多關注現實生活,二是能杜絕一些垃圾視頻。

但效果不明顯,父親依然上傳的是自己對口型唱戲的視頻。

最終,這個案例我沒再跟蹤下去。

9月18日,“抖音”官方微信公眾號發布消息稱,14歲以下實名用戶已全部進入青少年模式。

當時,我還長舒了一口氣,心想終于有平臺把“孩子管不住”的事管了。仔細一看,原來是管孩子的!

父母是省心了,但做孩子的還不能省心,做父母的還能玩!

互聯網時代,老年人不可能與網絡隔絕。但長久以來,我們都只把目光和精力放在青少年上網的問題上,政府、社會、企業、學校、家庭等做了大量工作。

我們不可能去打罵父母,他們往往又很固執。但目前,放眼整個網絡管理體系,卻幾乎沒有約束他們沉迷的辦法。

隨著時代發展,老人沉迷網上娛樂的問題也需要被關注。

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顯示,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達2.6億,占全國總人口的18.7%,且老年人口規模還在持續快速增長。我國人口老齡化的進程,伴隨了數字化和信息化的快速發展,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,就不能忽視數字產品對老年人生活的影響。

此前,民政部就表示,將以老年人為中心,推動解決老年人在民政服務中遇到的智能技術困難。而這也需要更多相關組織、部門參與進來,讓中老年人不懼怕網絡時代,更不會因觸網被傷。

企業也應該有積極作為。

既然現在網絡平臺有“青少年模式”,對青少年進行保護。是否可以有“老年模式”,同樣在使用時長、用眼健康、視頻內容等方面對其進行一定的保護與提醒。

圖片來源:全景視圖

最后,作為避免老年人沉迷短視頻的最后一道防線,身為子女的我們也要以身作則。一方面,向他們耐心科普沉迷短視頻的危害,另一方面,從自身做起,減少“低頭”時間,多與父母互動,示范良好的用網習慣。

只有靠社會各界的全方位協同努力,才能讓身處互聯網時代的老年人健康用網,告別“短視頻式”養老。